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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的故乡:鲁迅笔下的中国古村落精神原乡考

——康弦歌

——从安桥头到未庄,从百草园到野草丛的万里行思

序言:在“无地”中寻找“有地”

鲁迅在《野草》的《颓败线的颤动》里写过这样一个梦境:一位垂老的妇人,在荒寒的旷野中,面对忘恩负义的子女,身体化作一条长长的、无词的言语。她张开双臂,向天,向地,向虚空,发出无声的言语。文末,鲁迅写道:她于是举两手尽量向天,口唇间漏出人与兽的,非人间所有,所以无词的言语。……当她说出无词的言语时,她那伟大如石像,然而已经荒废的,颓败的身躯的全面都颤动了。这颤动点点如鱼鳞,每一鳞都起伏如沸水在烈火上;空中也即刻一同振颤,仿佛暴风雨中的荒海的波涛。

这荒海的波涛,这无词的言语,恰是鲁迅精神世界的底色。他一生都在寻找精神原乡,却又一生都在否定原乡的存在。他说其实地上本没有路,又说我只觉得四周像一座无门窗的铁屋子。在他的笔下,“S(绍兴)是腐朽的,鲁镇是冷漠的,未庄是愚昧的。然而,正是在对这些恶之花般的乡土的极致解剖中,在他对故乡的决绝逃离中,我们反而触摸到了他最深沉的眷恋。

因为,只有深爱一块土地,才会忍心去揭开它的伤疤;只有对童年抱有纯真的幻想,才会对成年的虚伪感到彻骨的寒冷。

这篇游记,或者说这篇文化考察笔记,试图做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事:跟随鲁迅的文本,从绍兴城内的百草园出发,沿着水路,深入那些构成了他文学骨骼的中国古村落”——安桥头、皇甫庄、东关,乃至那个虚构却无比真实的未庄。我们将用脚步丈量他从周树人成长为鲁迅的心路历程,去探寻那片无地之中,究竟埋藏着怎样的有地

这不是一次轻松的旅行,而是一次精神的考古。我们将看到,鲁迅的精神原乡并非单一的慰藉之所,而是一个充满张力的矛盾体:它是安桥头村的温情乐土未庄的冰冷牢笼的对立;是百草园的生机盎然三味书屋的森严规矩的拉扯;是社戏的喧闹自由祝福祭祀的沉重压抑的交织。

我们将看到,那个写下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斗士,内心深处始终住着一个在月光下刺猹的少年闰土,和一个在船上偷豆的迅哥儿。这童年的光亮,是他对抗一生黑暗的火种。

现在,让我们摇起乌篷船的橹,在绍兴水网密布的河道上,开始这场迟到了一百多年的回访。

 


 

第一章:朝北台门——被折叠的童年与《社戏》的原乡

1. 从都昌坊口到孙端水道

绍兴的早晨是从乌篷船的欸乃声中醒来的。我们从鲁迅故居所在的都昌坊口出发,这里属于绍兴古城的越子城历史街区,白墙黛瓦,游人如织。但这份热闹是旅游带来的,鲁迅当年离开这里时,心情是沉重的。他在《呐喊·自序》里说:我有四年多,曾经常常,——几乎是每天,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,年纪可是忘却了,总之是药店的柜台正和我一样高,质铺的是比我高一倍,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,在侮蔑里接了钱,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。

这是一种被侮蔑的屈辱感。为了逃离这种屈辱,为了寻找别一类人们,他去了南京,去了日本。然而,在他心灵的最底层,却有一条水路,通向相反的方向。

我们雇了一条乌篷船,船夫是一位皮肤黝黑的老汉,戴着乌毡帽,典型的绍兴老农打扮。船出东郭门,城市的喧嚣渐渐退去,河道变得宽阔,两岸开始出现大片的水田和茭白地。这就是鲁迅在《社戏》里描绘的景象: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,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;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。淡黑的起伏的山,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,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,但我却还以为船慢。

这不仅仅是一段路程,更是一个心理的过程。从封闭的、令人窒息的“S,驶向开阔的、自由的平桥村。鲁迅在这里完成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精神撤退

2. 安桥头:平桥村的实体化

大约行了一个小时,船夫指着前方一座单孔的石平桥说:到了,这就是安桥头。

安桥头村,古称安桥村,因村口这座石桥而得名。这里是鲁迅的外婆家,也就是《社戏》中平桥村的现实原型。如果说百草园是鲁迅私密的童话世界,那么安桥头就是他公开的游乐场。

村子不大,典型的江南水乡村落格局。一条小河穿村而过,民居沿河而建,多为清末民初的砖木结构建筑。最显眼的建筑是朝北台门

朝北台门是鲁迅外婆家鲁氏的故居。台门是绍兴特有的建筑称谓,指具有一定规模的封闭式院落。一般的台门都是坐北朝南,符合风水学上的向阳原则,但这座台门却偏偏坐南朝北。据说是因为地形限制,无法正南正北,故俗称朝北台门。这在讲究风水的绍兴人看来,似乎有些不合礼数,但也恰恰隐喻了鲁迅家族当时的境遇——祖父周福清下狱,父亲周伯宜病逝,家道中落,不得不寄居于亲戚家,连房屋的朝向都失去了自主权。

走进朝北台门,天井里铺着青石板,潮湿而幽静。正厅里陈列着鲁迅外婆鲁老太太的画像,一位慈祥而坚毅的旧式妇女。鲁迅的母亲鲁瑞就出生在这里。少年鲁迅每年都要随母亲来此省亲,短则数天,长则数月。在这里,他摆脱了作为周家少爷的拘束,也暂时忘却了父亲病重的烦恼。

3. 闰土的影子与刺猹的少年

在安桥头,鲁迅结识了章运水,也就是后来《故乡》中闰土的原型。章运水的父亲章福庆是鲁迅家的帮工(忙月),农忙时来周家帮忙,住在鲁迅家的长庆寺旁。鲁迅来外婆家时,章福庆也常带儿子一起来。

在《故乡》中,鲁迅深情地回忆道: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,下面是海边的沙地,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,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,项带银圈,手捏一柄钢叉,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,那猹却将身一扭,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。

这段描写被誉为中国现代文学中最美的风景画。但值得注意的是,绍兴安桥头并没有海边,也没有沙地。这里的西瓜田是长在淡水边的。鲁迅为什么要把闰土放在海边

这是一种文学的理想化,也是一种精神的投射。绍兴水乡过于温润、过于缠绵,甚至有些阴郁。而海边代表着开阔、自由和野性。鲁迅需要一个这样的背景,来衬托闰土的生命力。他把对童年伙伴的喜爱,和对广阔天地的向往,融合在了这个经典的意象中。

今天的安桥头村,为了纪念这段文学佳话,在村口的稻田边竖起了一尊少年闰土的铜像。一个戴着银项圈的少年,手持钢叉,目光炯炯地望着远方。旁边还有一尊鲁迅与闰土的雕像,两人并肩而立,神情亲密。这虽然是后人的建构,但它满足了人们对美好童年的想象。

然而,真实的闰土结局是悲惨的。中年闰土再见鲁迅时,喊出的那一声老爷,不仅隔断了童年的情谊,也击碎了鲁迅对人性美好的幻想。在安桥头,看着这两尊雕像,我们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温馨,更是一种巨大的历史落差感。那个手捏钢叉的少年,终究还是被多子、饥荒、苛税、兵、匪、官、绅,苦得像个木偶人了。

4. 《社戏》的发生地:包公殿与那夜的好豆

安桥头村东头有一座包公殿,这是鲁迅看社戏的地方。在《社戏》中,它被称为赵庄的戏台。实际上,赵庄是虚构的,包公殿才是真实的。

包公殿建于清乾隆年间,是一座典型的江南水乡庙宇,临水而建,前有戏台。旧时,每逢农历三月二十八日包公诞辰,这里都会举行盛大的庙会,连演三天大戏。少年鲁迅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热闹。

在《社戏》中,鲁迅花了大量的笔墨描写看戏的过程:船头的白篷、船尾的橹、岸边的豆麦香、铁头老生的翻筋斗、小旦的咿呀唱腔。最精彩的莫过于偷罗汉豆的情节:我们中间几个年长的仍然慢慢的摇着船,几个到后舱去生火,年幼的和我都剥豆。不久豆熟了,便任凭航船浮在水面上,都围起来用手撮着吃。

来的豆,成了鲁迅一生中吃过的最好吃的豆。因为这豆里,包含了无忧无虑的童年、淳朴真挚的友情、以及摆脱束缚的自由。当他成年后,在都市的剧场里看那些名角们冬冬喤喤的戏,吃着精致的茶点时,他怀念的其实是安桥头那粗粝却真诚的烟火气。

如今,包公殿经过修缮,依然保持着古朴的风貌。戏台上的楹联写着:不大地方,可家可国可天下;平常人物,能文能武能鬼神。这副对联,道尽了戏曲的魅力,也道尽了鲁迅通过文学想要构建的那个世界——在一个不大地方,容纳下整个中国的国民性。

站在包公殿前,看着平静的河面,我仿佛听到了那晚的笛声:宛转,悠扬,使我的心也沉静,然而又自失起来,觉得要和他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。

 


 

第二章:皇甫庄与东关——记忆的折叠与启蒙的暗影

1. 旗杆台门:舅舅家的另一个世界

离开安桥头,我们的乌篷船继续前行,前往不远处的皇甫庄。这里是鲁迅舅父鲁寄湘的家,也是他少年时代另一个重要的避难所。

皇甫庄比安桥头要大,历史上曾是绍兴东部的水运枢纽。村中有著名的旗杆台门。顾名思义,台门前曾立有旗杆,这是科举时代功名的象征,说明这家主人曾中过举人、进士。鲁迅的舅父虽然可能并未中举,但作为地方上的乡绅,家境显然比安桥头的外婆家要殷实一些。

鲁迅在皇甫庄居住的时间也不短。在这里,他接触到了更广泛的社会生活。如果说在安桥头他主要接触的是农民(如章运水一家),那么在皇甫庄,他开始接触到乡绅阶层的生活方式和思想观念。这种接触,为他日后描写《阿Q正传》中的赵太爷、《风波》中的赵七爷等人物,提供了直接的素材。

2. 社戏的升级版:目连戏与鬼魂的世界

皇甫庄的社戏,比安桥头的更加隆重。这里不仅有普通的戏曲,还有著名的目连戏

目连戏是中国古老的戏曲剧种,以《目连救母》的故事为核心,内容涉及天堂、地狱、鬼魂、善恶报应。鲁迅在《无常》和《女吊》两篇文章中,详细地描述了他在皇甫庄看目连戏的经历。

他特别喜欢戏中的两个角色:无常女吊

无常,一个浑身雪白,粉面朱唇,眉黑如漆的鬼卒。鲁迅说他活泼而诙谐人情味十足。在《无常》中,鲁迅写道:至于我们——我相信:我和许多人——所最愿意看的,却在活无常。他不但活泼而诙谐,单是那浑身雪白这一点,在红红绿绿中就有鹤立鸡群之概。

为什么喜欢无常?因为无常代表了公正的裁判。在人世间,鲁迅看到了太多的不公——“君子欺压小人阔人欺凌穷人。而无常,这个鬼差,却不论贫富贵贱,一概平等对待。鲁迅甚至幻想:我想,如果这无常是假的,那倒也罢了;如果是真的,那就更好了,因为他能不分贫富,一律公平的办事。

女吊,又称吊神,是一个红衣的女鬼,披头散发,长舌垂胸。她是受压迫妇女的化身,充满了复仇的怨气。鲁迅在《女吊》中写道:她两肩微耸,四顾,倾听,似惊,似喜,似怒,终于发出悲哀的声音,慢慢地唱道:奴本是,良家女……’”

鲁迅对女吊的欣赏,源于他对弱者的同情和对复仇的肯定。他不喜欢那种逆来顺受的奴性,而欣赏那种敢于反抗、敢于复仇的精神。女吊的形象,后来也出现在他的杂文中,成为一种战斗的象征。

在皇甫庄看目连戏的经历,极大地丰富了鲁迅的精神世界。他看到了中国民间信仰的复杂性,看到了底层人民在苦难中对公正的渴望,也看到了他们身上那种原始的、野性的生命力。这些鬼魂形象,后来频繁出现在他的小说和散文中,成为他解剖国民性的重要工具。

3. 东关的五猖会:被背书的喜悦

除了皇甫庄,鲁迅还常去东关。东关是绍兴东面的大镇,以五猖庙闻名。五猖会是旧时绍兴的一种迎神赛会,非常热闹。

鲁迅在《五猖会》中记录了这样一件事:他小时候迫切地盼望去看五猖会,兴奋得笑着跳着。然而,就在出发前,父亲突然叫他背书:去拿你的书来!背不出就不准去。鲁迅只好强记,终于背出了《鉴略》中的一段。父亲这才放行。但是,鲁迅写道:我却并没有他们那么高兴。开船以后,水路中的风景,盒子里的点心,以及到了东关的五猖会的热闹,对于我似乎都没有什么大意思。

这件事对鲁迅的刺激很大。它象征着封建家长权威对儿童天性的扼杀。父亲的这一举动,不仅破坏了鲁迅看会的兴致,也在他幼小的心灵上投下了一道阴影。这道阴影,随着鲁迅的成长,逐渐扩大,变成了他对整个封建礼教吃人本质的认识。

在皇甫庄和东关的经历,让鲁迅看到了乡土社会的另一面:既有淳朴的民风,也有森严的等级;既有热烈的信仰,也有冷酷的规训。这些复杂的体验,构成了他日后批判现实的深厚基础。


 

第三章:鲁镇与未庄——文学地理的再造与国民性的寓言

1. 柯岩鲁镇:从文本到景观的转化

离开了真实的安桥头、皇甫庄,我们来到了绍兴柯岩风景区内的鲁镇景区。这是一个完全根据鲁迅小说中的描述,人工建造的文学主题公园

现实中并不存在鲁镇。它是鲁迅在《孔乙己》《风波》《阿Q正传》《明天》等多篇小说中反复提及的一个虚拟地名。它是S城的卫星镇,是未庄的上级行政单位。它代表了辛亥革命前后中国江南集镇的典型面貌。

鲁镇景区的建设,是一次大胆的尝试。它将抽象的文字符号,转化为了具体的建筑空间。走进鲁镇,我们看到的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格局:一条河道穿镇而过,两岸是青石板路,店铺林立。这里有咸亨酒店,孔乙己穿着破旧长衫,站在柜台前,排出九文大钱;这里有静修庵,阿Q曾在这里求食,被赵太爷打了嘴巴;这里有赵府,那是未庄首富的宅邸,门口挂着茂源号的招牌;这里还有土谷祠,那是阿Q栖身的破庙,门口蹲着阿Q的雕像,一脸的滑稽与无奈。

鲁镇的建造,虽然带有商业开发的色彩,但它确实帮助读者直观地理解了鲁迅的小说。对于不熟悉江南风物的外地游客来说,鲁镇提供了一个认识未庄的窗口。

然而,当我们漫步在鲁镇整洁的街道上,看着那些穿着古装的工作人员表演着Q调戏小尼姑”“假洋鬼子挥舞哭丧棒的桥段时,内心却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鲁迅笔下的鲁镇,是灰暗的、压抑的、充满了悲剧色彩的。而眼前的鲁镇,却是明亮的、欢快的、甚至有些娱乐化的。

这种反差,提醒我们注意:真实的鲁镇,并不在这个精心打造的景区里,而在鲁迅的字里行间,在中国社会的肌理之中。

2. 未庄:一个村庄的诞生与消亡

如果说鲁镇是背景,那么未庄就是鲁迅笔下最核心的舞台。《阿Q正传》的故事,几乎全部发生在未庄。

未庄在哪里?有人说在绍兴,有人说在广东,有人说在任何一个中国乡村。鲁迅自己说:Q的影像,在我心目中似乎确已有了好几年,但我一向毫无写他出来的意思。经这一提(指《晨报》副刊编辑孙伏园约稿),忽然想起来了,晚上便写了一点,就是第一章:序。

未庄不是一个具体的地名,而是一个社会学概念。它是一个封闭的、自给自足的、等级森严的封建村落。

未庄的结构非常清晰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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统治者:赵太爷、钱太爷。他们是未庄的地主阶级,掌握着经济和政治权力。赵太爷不许阿Q姓赵,体现了他们对姓氏、对身份的垄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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依附者:赵司晨、赵白眼、赵秀才。他们是赵太爷的族人或爪牙,负责维持秩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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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来者/边缘人:阿Q。他没有土地,没有家,住在土谷祠,靠打短工为生。他是未庄的多余人,是被剥削、被侮辱的对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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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性:赵太爷的太太、邹七嫂、吴妈、小尼姑。她们在未庄的地位更低,是男权社会的附属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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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通过对未庄的细致描写,深刻地揭示了辛亥革命前后中国农村的社会状况。辛亥革命推翻了皇帝,但并未改变未庄的封建秩序。赵秀才和假洋鬼子联手掉了静修庵的一块龙牌,却依然做着压迫百姓的勾当。阿Q革命,却被当作替罪羊枪毙了。

未庄的悲剧在于,它不仅从物质上剥夺了阿Q,更从精神上驯化了阿Q。阿Q发明了精神胜利法,用自我安慰来化解现实的屈辱。这是国民劣根性的集中体现。鲁迅塑造阿Q这个形象,就是为了画出这样沉默的国民的魂灵来

今天,我们在绍兴的乡村里行走,依然能看到未庄的影子。那些高墙深院的台门,那些破败的土地庙,那些在田埂上劳作的老人,他们的脸上,似乎都带着阿Q或闰土的印记。未庄从未消失,它只是换了名字,换了一种存在的形式。

3. 看客:无处不在的国民性

在未庄,最令人触目惊心的,不是赵太爷的凶残,也不是阿Q的愚昧,而是那些看客

当阿Q调戏小尼姑时,酒店里的人发出九分得意的笑

当阿Q与小D打架时,闲人们大声叫好;

当阿Q被游街示众时,路旁的观众发出了豺狼嚎叫一般的喝彩声。

这些看客,构成了鲁迅笔下最可怕的社会环境。他们麻木、冷漠、无聊,以他人的痛苦为乐。他们是无主名无意识的杀人团。鲁迅在《娜拉走后怎样》中说:群众,——尤其是中国的,——永远是戏剧的看客。

在鲁镇景区,我们看到了被娱乐化的看客。游客们举着手机,对着扮演阿Q的演员拍照,笑着,评论着。这种场景,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讽刺。我们是否也成了新时代的看客?我们是否在消费鲁迅的痛苦,消费阿Q的悲剧,而忘记了自己也应该成为反思者?

鲁迅建造未庄,是为了唤醒沉睡的国人。而我们今天参观鲁镇,更应该反思:那个充满了看客的未庄,是否还在我们心中?

 


 

第四章:百草园与三味书屋——从乐园到书斋的规训之路

1. 百草园:被没收的乐园

回到绍兴城内,我们来到鲁迅故居后面的百草园

百草园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菜园,面积不大,大约两千平方米。但在童年鲁迅的眼中,这里却是我的乐园

不必说碧绿的菜畦,光滑的石井栏,高大的皂荚树,紫红的桑葚;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,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,轻捷的叫天子(云雀)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。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,就有无限趣味。

这段文字被选入了中学语文课本,几乎每个中国学生都能背诵。它描绘了多么生动、多么充满生机的画面!在百草园里,鲁迅是自由的、快乐的、充满好奇心的。他观察昆虫,拔何首乌,摘覆盆子,听长妈妈讲故事。这里是他天性得以舒展的地方。

然而,这个乐园最终还是被没收了。因为要修房子,百草园被卖给朱文公的子孙。鲁迅在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中写道:“Ade,我的蟋蟀们!Ade,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!

这声“Ade”(德语,再见),充满了无奈和不舍。它标志着童年时代的结束,也标志着从一个自由自在的自然人,向一个受束缚的读书人的转变。

今天的百草园,依然保留着当年的风貌。那棵高大的皂荚树虽然已经枯死,但树桩还在。石井栏是原物,光滑如初。菜畦里种着常见的蔬菜。游客们在这里拍照留念,试图寻找鲁迅当年的足迹。但我们知道,那个充满了虫鸣鸟叫的乐园,已经永远地消失了。它只存在于鲁迅的记忆里,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中。

2. 三味书屋:最严厉的私塾

离开百草园,穿过一道腰门,就到了三味书屋。这是当时绍兴城里最严厉的书塾。

三味书屋的主人寿镜吾老先生,是一位方正、质朴、博学的宿儒。鲁迅对他怀有深深的敬意。但他同时也指出了旧式教育的弊端。

在三味书屋,学习的内容是枯燥的: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。学习的方法是死记硬背:我就只读书,正午习字,晚上对课。最可怕的是那个戒尺罚跪的规则,虽然不常用,但威胁始终存在。

鲁迅在三味书屋的课桌上,刻了一个字。这个典故流传甚广,用来教育我们要珍惜时间。但从另一个角度看,这个字,也反映了鲁迅内心的焦虑和压力。他因为迟到而被先生批评,于是刻下字以自勉。这种自律,源于对权威的畏惧。

在三味书屋,鲁迅的想象力受到了限制。当他在课堂上描绣像、画《西游记》唐僧取经图时,这是一种对枯燥学习生活的反抗,也是一种艺术天赋的流露。但先生是不允许的,认为这是不务正业

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,鲁迅走过了一条从自然人文,从自由约束的道路。这条路,也是所有传统中国知识分子的必经之路。百草园给了他感性认识的丰富素材,三味书屋给了他理性思考的坚实基础。两者结合,造就了一个既懂得民间疾苦,又精通传统文化的鲁迅。

3. 绣像与《山海经》:另一种阅读史

在三味书屋期间,鲁迅还有一个重要的收获,那就是收集并描摹绣像。他买了《尔雅音图》《毛诗品物图考》等书籍,利用课余时间,一幅一幅地描下来,装订成册。这种看似玩物丧志的行为,实际上培养了他的美术修养和动手能力。后来他倡导新兴版画运动,创办《奔流》杂志,都离不开早年的这段经历。

更重要的是,鲁迅从长妈妈那里得到了一套《山海经》。这套书里有人面的兽,九头的蛇,三脚的鸟,生着翅膀的人。这些荒诞不经的形象,极大地激发了鲁迅的想象力。他后来在文学创作中那种奇崛的风格,那种对超现实形象的运用,都可以追溯到这本童年时期的读物。

《山海经》是鲁迅精神原乡的另一块基石。它代表了一种不受儒家正统思想束缚的、野性的、神话的思维。这种思维,与百草园的自然生机相呼应,共同构成了鲁迅内心深处的浪漫主义源头。尽管他后来成为了一名现实主义大师,但这种浪漫主义的底色,始终在他的文字中隐隐闪光。

 


 

第五章:祝福与野草——乡土中国的挽歌与灵魂的独语

1. 祝福:鲁镇的年关与祥林嫂的死亡

我们再回到鲁镇,这次不是柯岩的那个景区,而是《祝福》里的那个鲁镇。

《祝福》的开头,鲁迅描写了鲁镇年终的祝福大典: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,村镇上不必说,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。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,接着一声钝响,是送灶的爆竹;近处燃放的可就更强烈了,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,空气里已经散满了幽微的火药香。

这是一幅多么富有生活气息的画面!然而,就在这喜庆的气氛中,祥林嫂出现了。她是一个死了丈夫和儿子的寡妇,一个被封建礼教吞噬的悲剧人物。

祥林嫂的悲剧,在于她不仅遭受了物质上的贫困,更遭受了精神上的虐杀。鲁四老爷骂她是个谬种,认为她死后要被锯成两半分给两个男人。镇上的人们咀嚼鉴赏她的痛苦,把她讲阿毛的故事当成谈资。柳妈又告诉她,死后会被阎罗王锯开,吓得她去庙里捐门槛赎罪。然而,即便捐了门槛,她依然不被允许参与祝福的祭祀。

最终,在那个祝福的夜晚,祥林嫂死在了漫天风雪中。她的死,是对祝福这个仪式最大的讽刺。鲁镇的人们在祝福中祈求幸福,而这幸福却是建立在祥林嫂的死亡之上的。

《祝福》深刻地揭示了封建礼教吃人的本质。它不仅吃人的肉体,更吃人的灵魂。祥林嫂至死都不知道,她到底犯了什么罪。这种蒙昧和麻木,是鲁迅最痛心的。

今天,在绍兴的许多古村落里,依然保留着祝福的习俗。每逢过年,家家户户都会摆上祭品,点上香烛,祈求来年平安。当我们看到这些场景时,不应只看到民俗的传承,更应看到其背后沉重的历史包袱。我们要记住祥林嫂,记住那些在祝福声中无声死去的人们。

2. 野草:在虚无中寻找实有

如果说《呐喊》《彷徨》是鲁迅对外部世界的批判,那么散文诗集《野草》则是他对内部世界的审视。《野草》写于1924年至1926年,那是鲁迅人生中最苦闷的时期。他在北京,与周作人决裂,目睹了女师大事件和三一八惨案,内心充满了绝望和虚无。

《野草》中的意象,大多与死亡、黑暗、荒芜有关。比如《秋夜》里的奇怪而高的天空窘得发白的月亮;《影的告别》里的影子,不愿意跟随人去天堂、地狱或未来的黄金世界,宁愿被黑暗沉没;《死火》里的冰山、珊瑚色的死火;《腊叶》里那片独自存在着的枫叶。

这些意象,构成了一个阴冷、诡异的艺术世界。这与我们通常印象中那个战斗的鲁迅截然不同。在这里,我们看到了一个孤独的、彷徨的、甚至有些悲观的鲁迅。

然而,正是在这种极度的虚无中,鲁迅展现了最顽强的生命力。他在《淡淡的血痕中》写道: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间;他屹立着,洞见一切已改和现有的废墟和荒坟,记得一切深广和久远的苦痛,正视一切重叠淤积的凝血,深知一切已死,方生,将生和未生。他看透了造化的把戏;他将要起来使人类苏生,或者使人类灭尽,这些造物主的良民们。

这种在绝望中反抗绝望的精神,是鲁迅最宝贵的遗产。他不像许诺黄金世界的骗子,也不像只顾眼前利益的庸人。他直面人生的惨淡,直面淋漓的鲜血,在废墟上寻找重建的可能。

《野草》中的野草,本身就是一种象征。它没有名字,没有地位,被人践踏,被人删刈,但它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。地火在地下运行,奔突;熔岩一旦喷出,将烧尽一切野草,以及乔木,于是并且无可朽腐。

这种精神,与绍兴古村落里那些在石缝中生长的苔藓、在墙角开放的野花,有着某种内在的联系。它们都是卑微的,但又是坚韧的。鲁迅的精神原乡,最终落脚于这种野草般的生命哲学。

 


 

第六章:离乡与归乡——一个永恒的悖论

1. 离去:为了寻找“别一类人们”

鲁迅的一生,都在不断地离去

他从绍兴到南京,是为了走异路,逃异地,去寻求别一类人们

他从南京到日本,是为了学医,救治像他父亲一样的病人。

他从医学到文学,是为了疗救国人的精神。

他从日本回国,是为了在教育部任职,抄古碑,消磨时光。

他离开北京,是为了躲避军阀的迫害,南下厦门、广州。

他最终定居上海,直至去世。

每一次离去,都是为了寻找。寻找真理,寻找光明,寻找拯救国家的道路。然而,每一次寻找,似乎都伴随着失望。他看到了日本的强盛,也看到了中国人的麻木(如幻灯片事件);他看到了北京政府的腐败,也看到了知识分子的软弱;他看到了革命的浪潮,也看到了投机者的嘴脸。

这种不断的离去,造成了他与故乡的疏离。他在《故乡》中写道: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。我的故乡好得多了。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,说出他的佳处来,却又没有影像,没有言辞了。

故乡在记忆中是美好的,但在现实中却是丑陋的。这种心理落差,是每一个离乡背井的知识分子都会遇到的困境。鲁迅的痛苦,在于他看得太深,想得太透。

2. 归乡:精神的还乡与现实的幻灭

虽然不断离去,但鲁迅的文字中却充满了对归乡的渴望。

《故乡》就是一次失败的归乡之旅。他怀着美好的希望回到故乡,却发现闰土变了,杨二嫂变了,故乡的山水也变了。他卖掉老屋,带着母亲和八道湾的房产契约,永远地离开了故乡。临行前,他说出了那句名言:希望是本无所谓有,无所谓无的。这正如地上的路;其实地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。

这次归乡,是一次彻底的幻灭。但也正是这次幻灭,催生了新的希望。他明白了,依靠回忆过去是无用的,必须面向未来,依靠行动。

晚年的鲁迅,虽然身在上海,但心中时常挂念着绍兴。他写文章回忆童年,回忆社戏,回忆长妈妈。这些回忆,是他在残酷的斗争生活中的一种精神慰藉。但他再也没有回过绍兴。也许,他害怕再次破坏心中的美好印象;也许,他认为自己已经无家可归。

这种离乡归乡的矛盾,构成了鲁迅生命中最深刻的悲剧性。他是一个永远的漂泊者,一个精神的流浪儿。他的精神原乡,不是一个地理上的地点,而是一个理想中的境界——那里没有压迫,没有麻木,没有虚伪,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,真诚的。

3. 魂兮归来:鲁迅在今天的意义

今天,我们重走鲁迅的故乡路,寻访那些古村落,究竟是为了什么?

不是为了把他变成一个神,供在庙堂之上;

不是为了把他变成一个旅游景点,用来赚钱;

更不是为了让孩子们死记硬背他的文章,应付考试。

我们寻访鲁迅,是为了找回一种精神,一种在黑暗中敢于反抗的精神,一种在虚无中敢于坚持的精神,一种在麻木中敢于呐喊的精神。

在安桥头,我们看到的是童年的纯真;

在皇甫庄,我们看到的是民间的信仰;

在未庄,我们看到的是国民的劣根;

在百草园,我们看到的是自然的生机;

在三味书屋,我们看到的是传统的重负;

在《野草》中,我们看到的是灵魂的挣扎。

这一切,构成了完整的鲁迅。他不是一个完美的圣人,而是一个有血有肉、有爱有恨、有困惑有坚守的普通人。他的伟大,在于他敢于直面这一切,并用笔把它们记录下来,留给后人。

绍兴的古村落,因为有了鲁迅,而变得沉重,也变得深刻。它们不再是单纯的风景,而是变成了中国近现代史的活化石。每一条河,每一座桥,每一扇台门,都在诉说着鲁迅的故事,诉说着中国的故事。

 


 

结语:那艘永不回头的乌篷船

旅程的终点,我们再次回到了绍兴城外的河边。

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河面上,泛起金色的涟漪。一艘乌篷船静静地泊在岸边,船篷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。

我想起鲁迅在《社戏》结尾的那句话:真的,一直到现在,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,——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。

这句话里,有遗憾,有无奈,但也有一丝温暖的回味。那夜的豆和戏,已经成为永恒的记忆,不可复制,不可替代。

鲁迅的精神原乡,也是如此。它存在于他的文字里,存在于我们的解读里,存在于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里。我们无法回到那个时代的绍兴,但我们可以继承鲁迅的精神,在新时代的铁屋子里,继续发出我们的呐喊。

乌篷船的船夫收起了跳板,准备开船了。我问他:去哪里?

他说:回去。

我又问:回哪里?

他愣了一下,指了指前方:往前呗,还能回哪儿?

是啊,往前呗。鲁迅当年坐着船离开了故乡,再也没有回来。但他留下的精神财富,却像这绍兴的水网一样,绵延不绝,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。

我们上了船,船夫摇起橹,乌篷船缓缓地驶离了岸边。我回头望去,安桥头、皇甫庄、百草园、三味书屋……所有的景物都渐渐模糊,最终消失在暮色之中。

只有那句其实地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,在空旷的水面上,久久回荡。

这艘乌篷船,永远不会回头。它载着鲁迅的灵魂,载着我们民族的希望,向着未知的远方,坚定地驶去。

 


(作者系新华大采风董事长、新国风弦歌体开创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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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的故乡:鲁迅笔下的中国古村落精神原乡考